无论如何这都是个令人震惊的巧合，湖南凤凰县沱江大桥的建造者和九江大桥的建造者竟是同一个桥梁施工单位——湖南省路桥建设集团公司。

8月13日，建设了4年的凤凰堤溪沱江大桥在完工前夕用10秒钟的时间变成了一片碎石废墟，截至18日，在这起悲剧中，共造成64人死亡，22人受伤。 而两个月前的6月15日，佛山九江大桥被一辆小小的运沙船撞塌，9人遇难。

在国内，湖南路桥公司一直享有“路桥湘军”美誉，但凤凰沱江大桥为它带来了巨大的质疑声。对湖南路桥而言，凤凰大桥工程已注定是一个赔本的买卖。

低价中标

8月19日，长沙市韶山南路239号湖南路桥公司办公大楼前，门卫告诉记者： “领导都在工地，现在不便接受采访。”在湖南省金衢交通咨询监理有限公司和湖南省华罡交通规划设计研究院，领导们同样 “都不在”。

记者获知，上述三个单位的负责人已集中到发生垮桥事故的凤凰县，以 “配合国务院调查组的调查”。8月23日下午，记者致电湖南路桥公司董事、总经理刘晓东，但其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2004年3月， “凤凰至大兴二级公路”动工。该工程全长30.79公里，业主单位是湘西洲凤大公路建设有限责任公司。工程共分成五个施工合同段，湖南路桥成为中标施工单位之一，承建该工程A1标段。此次垮塌的凤凰沱江大桥正位于这一标段。常德路桥公司负责A2工程段，娄底路桥公司负责A3工程段，湖南省东方建设有限公司负责A4工程段，株洲路桥公司负责A5工程段。

A1段的工程总造价2527万元，其中沱江大桥项目设计总投资1200万元。由于相关资料已封存待查，无从得知更多的信息细节。但本报查看原始资料获知，截至2003年底，湖南路桥获拨第一批工程款97万余元。对于见惯大场面的 “路桥湘军”而言，这只是一个小工程。

而负责监理工程的金衢公司，现有专业监理人员283名，管理人员15名，在湖南是 “数一数二”的监理公司。资料显示，凤大公路业主单位凤大公路建设有限公司曾于2004年底拨付 “合同公证及工程质量监理费”共计95万余元。作为 “凤大公路”的中标监理单位，金衢公司正是凭借报价最低，在众多投标公司中脱颖而出的。

一位金衢公司人士表示，出了这个事不一定是监理公司的问题，如果（调查）定为设计问题，则 “跟我们关系就不大”。

而工程设计方华罡设计院办公室的一位人士则对本报表示，调查组已知会该公司，调查期间不准接受采访，也不准进行反调查。但其表示，在结果没出来之前，不能就说是设计问题。但资料显示，2004年底，凤大公司拨付勘察设计费336万多元。

湖南建筑界人士表示，从资金拨付情况来看，上述三家单位的中标价应都相当低。

大公司揽下的小工程

始建于1954年的湖南路桥，是全国500强企业，在全国交通百强企业中荣列前十八位。屡获全国性大奖。在湖南路桥的企业历史上曾有过非常辉煌的业绩，国家类路桥建设大奖几乎全部囊括。然而过去的几年间湖南路桥施工建设的项目开始不断出现状况。

众所周知的两个月前被撞塌的广东九江大桥，曾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这是科技界的崇高荣誉，竟没承受住一艘运沙船的撞击。同样是湖南路桥建设的杭州钱塘江三桥不到10年就大修，2005年9月开始的大修，耗时竟长达一年！

湖南路桥承建的另一条高速公路——深汕高速公路，位列广东高危路段第二名，这条被视为 “粤东生命线”的道路，由于严重伤亡的恶性事故实在太多，后来被称为 “死亡之路”，在去年1至8月广东省内高速公路 “死亡榜”上，深汕高速公路以死亡120人名列榜首。该路兴建过程中存在着 “官商勾结”等腐败现象，有报道曾指出，该条公路本身就存在着设计不合理、路况差劣的问题。

此次具体负责承建凤凰沱江大桥的就是其下属的道路七公司。目前，道路七公司副经理、凤凰大桥项目经理夏友佳已被警方控制，夏友佳是湖南交通职业技术学院 （原湖南省交通学校）路桥专业88级毕业生，曾出任怀新高速公路、杉木塘大桥等项目经理，湖南路桥公司的一名业务骨干。

有建筑界人士认为，像湖南路桥这样的大公司，接凤凰沱江大桥这样的一个小工程，几乎可以肯定是不会出现什么施工问题的。

但是，结果是它塌了，建成前夕仅仅用了10秒钟就成了一片废墟，像被风化了一样。虽然真相伴随着64个灵魂还被埋在碎石下，但是真相不会被风化，它只会越来越坚硬并清晰着。

从最终确认身份的遇难者来看，绝大多数遇难者都是来自湖南的民工。进而，本报调查发现，在凤凰大桥工地施工上至少有三层分包关系。低价中标或许令湖南路桥不得不另打一副降低成本的算盘——分包工程。

包工头李柱雄事发前承接了凤凰沱江大桥2孔段搭钢架和拆钢架的工程，事发当天因往外地运输钢架幸免于难。据其介绍，他直接与道路七公司协商分包上述工程，但并未签订正式合同。像他这样的包工头，在该工地就有六七个。

而李柱雄手下经常有20多个民工，林生平即是其召集而来的小包工头，林的手下也有10来个人。李柱雄说，他跟道路七公司这样 “合作”了有10多年，据其证实，道路七公司副经理夏友佳正是其表哥。

在事故中遇难的包工头陈加祥则带来更多民工。事后经初步统计，其手下有民工47人，他们承揽了大桥1、4孔段的部分工程。

同样参与1孔段拆架的田儒旗来自大桥旁的金坪村，与他一起上工地的同村人有10来个。 “当时就是跟施工员打了声招呼，说找点工做，就去了。”田儒旗说。

“请民工确实会降低成本，但大量请民工对工程质量不利。”著名桥梁专家杨高中对本报表示。

“垮桥的一个可能的主要原因就是施工质量不好！”凤凰当地的桥梁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田云跃告诉本报。事发当天，他曾亲赴现场察看。1990年，自学成才的 “土专家”田云跃主持建成凤凰县 “乌巢河大桥”。大桥石拱主跨长达120米，远远超过凤凰大桥的65米跨度，至今保持世界最大跨径石拱桥的纪录。

“当时只花了120多万！”田云跃说。时过境迁，凤凰大桥的投资金额翻了10倍，达到1200万元。但杨高中认为，现在这个造价还不算高，施工方在其中只能拿到5%到8%的利润。

即使按8%计算，建成凤凰大桥，湖南路桥也只能获得96万元的利润。而工程建设周期长达3年多之久，每年平均不到30万元。

保证质量和保住微薄的利润之间，平衡往往很难把握，大桥倒塌后呈现出的以沙石代替水泥或灌浆不密实也就顺理成章了。

无独有偶，此次分别承建了凤大公路两个标段的湖南娄底路桥公司和湖南株州路桥公司，于2006年9月被湖南省交通厅通报批评，原因就是 “凤凰至大兴二级公路施工质量较差”。

监理谜团

2006年9月，被湖南省交通厅通报批评的还有金衢监理公司，因其在另一条公路建设过程中对某勘察院出具的虚假报告监理不力，该公司还被处罚 “一年内不得进入湖南省交通建设市场”。金衢监理公司正是湖南交通厅直属公司。

“凤大公路”的监理公司就是这家金衢监理公司，在交通部网站上查到的信息，2005年11月30日记录的监理合同段监督记录上，金衢监理公司向 “凤大公路”派驻高级驻地一人，专业监理工程师10人。  

　　记者了解到，凤凰沱江大桥的项目监理员、金衢监理公司的聘用人员蒋平已经被有关部门控制起来。金衢监理公司人力资源部负责人告诉本报，蒋平2004年大学毕业后即进入该公司，一直做桥梁监理工作。2005年，蒋被派往 “凤大公路”，是凤凰大桥工地上惟一的监理员。“这个人业务水平、工作能力都是相当认真负责的，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觉得很可惜！”该负责人说。

但是记者在交通部基本建设质量监督总站上的监理人员库里并没有查询到这个叫蒋平的人。此人均不在全国监理员、专业监理工程师人员列表里。同样在金衢监理公司74名拥有监理资格的监理人员列表里也没有发现蒋平此人。显然蒋平不在金衢监理公司派驻的10名专业监理工程师之列。

但是对于凤凰沱江大桥这样一个项目，却只有这个没有合格资质的蒋平来监理。

记者在向基本建设质量监督总站的一位官员咨询此事时，他告诉记者：“监理人员的派遣，什么样资质的、有哪一级监理资格证等等，都由业主单位与监理公司在合同中约定。”

对于业主单位湘西州凤大公路建设有限责任公司的总经理游兴富来说，在监理上糊弄他可以说是班门弄斧。作为湘西州公路局总工程师，游兴富毕业于长沙交通学院，是A道路与桥梁监理专业的省批专业监理工程师。

游兴富曾公开承诺：“我们将尽全力搞好工程建设，高标准、严要求，争创全线优良工程，为五十周年州庆献上一份厚礼。”凤大公路公司与监理处的共同质量目标是：工程一次性验收合格率达100％，力争将凤大公路打造成为湘西第一精品之路。

但是，凤大公路被交通厅通报批评，蒋平怎么来做的监理？为什么出事的又是他监理的工程段？对于游兴富来说，这个结果似乎早已注定。

弱势的“乙方”

“干我们这一行的，也有苦处。”上述金衢监理公司人士对本报表示。业内人士介绍，在当前众多政府工程中，监理公司相对处于弱势地位，监理公司被炒也不是没有先例。

凤大公路虽然是一条二级公路，但在时任湖南省长的周伯华亲自过问下，湖南省重点办于2004年7月底下文，将凤大公路列入了省重点工程。接连湖南与贵州边境的这条公路，还被认为是湖南省实施西部开发的重大战略。与此同时，它还是湘西州五十年州庆的 “献礼工程”。

而即使像湖南路桥这样的 “巨无霸”来说，更大的压力来自于竞争日趋激烈的建筑招投标市场。我国自上世纪80年代起率先在建筑市场实行“招投标制度”，其基本特征即是“价低者得”。湖南路桥、金衢公司等上述凤大公路中标单位都是以低价胜出的。

“我是坚决反对 ‘价低者得’的！”75岁的杨高中说。他认为，在这样的制度安排下，工程甲方往往处于有利地位，投标的乙方都去竞争，把价格压得很低，却保证不了质量。

在国内处于领先的湖南路桥，去年全年新接工程业务近40亿元，创其历史新高，但实现利润仅1074万元。而杨高中退休后创办的民营性质的建达道桥咨询有限公司，一年利润也有1000多万，“他们（湖南路桥）还没我赚得多！”杨高中说。

而在8月17日出版的《中国企业报》报道中，刘晓东认为当前搞工程是“微利润”行业。他认为，成本管理因此成为主要的企业管理项目。据悉，湖南路桥去年成本费用占主营收入的比重已较上年下降。

据湖南路桥一位研究人员研究，人工成本在招投标综合单价中的比例应为：大型桥梁一般在10%以内，路基工程一般在16%以内，路面工程一般在10%以内。而实际上，这一比例早已被大大突破。

“建筑招标市场的真实情况一直都不太被人关注，相信随着凤凰沱江大桥真相的揭秘，这个行业将会把更多真相呈现出来。”一位从事道路工程建设多年的人士意味深长地告诉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