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老兵连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们每个人激动不安。就在这个时候，班长却意外地拿出了一封信，一封来自他那贫困山区一位姑娘的来信。班长说，这封信，差一点改变了他的人生。

　　但班长却始终要向我们郑重声明的是，她一直就不是他的女朋友，永远不是他的女朋友。尽管，班长认为他从来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我们却一致认为，是班长没有勇气去大胆地追求。

　　班长第一次收到女孩的来信是1983年那个冬日的下午，也是在这个新兵连，他也和我们一样是新兵，那天的天气也和今天的天气一样的好。那封不到1000字的信，确切的说是虹的信，把一位女性对军人的赞美，对军营的热切向往，阐述得淋漓尽致。当班长当着战友们的面把信读完后，几乎他，和我们所有的新兵，都沉浸在无遐的想象之中，大家内心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有这样一位好姑娘理解我们，当兵，值得！

　　虹是一位大方、开朗的姑娘，她学的是文科，上高中时，她和班长同班，又是邻村，在上学的路上，他们能偶尔碰到一起，但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他们那儿农村很封建，即使是亲兄妹，上学时也要拉开距离走，怕别人说闲话。

　　在班长的印象中，虹有一个不幸的家庭，她为家老大，下有一个弟弟，上有一个70多岁瘫痪在床的奶奶。家庭的负担，求学的压力，几乎能把她压垮，但她从来没有气馁过，为了能考上大学，积攒够上学的费用，虹有时也象男子汉那样上山挖药，勤工俭学。

　　最后一次与虹见面是班长大学落榜后当兵走的前一天，班长去学校办事，在校园见到了她，得知她还打算再复习一年考大学时，班长不仅为她的顽强毅力所感动，同时，也为自己选择了当兵逃避现实而羞愧。他只记得他当时给虹说了一句话：好好努力，你一定会考上大学，到了部队，我会给你写信。

　　但班长至今却弄不明白他到部队后究竟给虹写过信没有，只知道那天下午他利用办黑板报的机会，给家里、亲戚朋友写了好多信。他说她既然给自己来信了，他就没有理由不给她回信，何况虹目前也正需要朋友帮助。

　　可班长当时却相当为难。他说，就凭他当时肚子里的那点墨水，怎么能与学文科的她相提并论。那天晚上，班长的班长破例给班长延长了一个小时的照明时间，班长爬在四方块样的被子上，绞尽脑汁地熬到半夜才终于把信写完了，让老班长参阅后，老班长只说了一句话：我看还行！

　　就这样，虹的信每周必来，班长也每次必复。虹家庭困难，上学需要费用，班长省吃俭用，每月都要从19元的津贴费中拿出5到10元钱寄给虹。渐渐地，等待虹的信成了班长生活中的一种期盼，一种渴望。每次收到虹的信之前，班长说他都有一种预感，甚至能想象出虹在灯光下读信的情景。有时，班长心里非常矛盾，他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喜欢上了虹。但他却肯定的对我们说，他和虹的信中，从来没有提到过一个爱字。

　　终于，第二年秋天，也就是1984年8月份，虹终于来信说她考上了师范学校，让班长为她祝福。在为她祝福的同时，班长却为自己的前途感到忧伤。他甚至认为，他和虹之间已经无形的拉开了距离。也许，这是班长作为男人，自尊心在作怪，但班长却说他不能自己。尽管虹的信每周必来，班长复给虹的信却日益减少，虹来信说为什么，班长始终以部队工作忙而搪塞。

　　就这样到了班长入伍后的第三年，班长回家探亲，虹知道消息后，很是兴奋，一定要班长和她见上一面。班长说，那天晚上，他带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来到了虹的家里，虹的父亲热情地招待了他，尽管他知道自己考军校的机会已经很少很少，但虹还是再三鼓励他要加倍努力，争取考上军校。班长的心里又涌出了一丝丝暖意。

　　在虹的鼓励下，入伍后的第四年，班长终于考上了军校，要去北京上学，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虹后，虹来信说她激动地彻夜难眠。

　　就在班长上学后的第二年，那个归心似箭的暑假之前，班长收到了虹的来信，却告诉了一个让虹兴奋而让班长至今也无法理解的消息：虹计划在8月1日前结婚，男朋友是她现在供职的学校校长的儿子。班长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但他却没有理由反对虹的决定，连续几天，班长都沉浸在对忘事的回忆中，痛苦不堪。后来，班长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对自己说：你是虹的什么，大家只是普通朋友，尽管通信四年，但你从来就没有谈过爱情。班长甚至认为，爱情是个神圣的字眼，她需要的是情感与情感的交流，心灵与心灵的碰撞，语言与语言的对接，时间与时间的交替，而他们却什么也没有过，什么也不是。

　　班长当时很后悔，心想自己不该早早地告诉虹学校要放假的消息，他甚至打算取消这次无意义的旅行。但到哪里去呢？去旅游，一无同伴，更重要的是口袋里没钱。他有时甚至认为，也许是他自作多情，也许虹从来就认为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是那种患难与共的朋友。而朋友的婚礼，班长说他能不参加吗？

　　班长还是回家了，但只是托人给虹送了一份礼物，他没有参加虹的婚礼，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而且他固执的认为，只要虹同意，他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虹的迎亲队伍要经过班长的家门口。那天，班长说他破例穿了一身便装，早早地来到了村口。当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班长家门口经过时，班长只看到虹头顶着红盖头，幸福一直荡漾在她的脸上。她可能没有想到，有一位真实的朋友在一直为她的幸福而默默地祝福。她也许更没有想到，娶嫁她的队伍中少了一位曾经患难与共的朋友。班长说他当时鼻子有点发酸，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班长突然之间却想起了他们曾经在学校时看过的一场电影，名叫《人生》，想起了跳出农门的高加林不珍惜农家女刘巧珍的爱情，刘巧珍迫不得已与毫无感情的人结婚的一幕。但他转念又想，他即不是高加林，虹也不是刘巧珍，他们形同陌路人。

　　班长如期回到了学校，再也没有给虹去过信。尽管，虹曾经不断地来信问他不回信的原因，也曾托人打听过班长回部队后的地址，但为了虹的幸福，班长说他知道应该怎么去做。

　　从军校毕业后，班长实习锻炼，他主动要求去新兵连担任新训骨干，又回到了他曾经爱过的地方。但班长说他更爱天山，要一辈子守候在天山。

　　这是发生在天山脚下一个真实的故事，但我敢肯定地说，这不是爱情。如果这个真实的故事不是发生在遥远的大西北，不是发生在我们那位老实憨厚的班长身上，也不是发生在80年代那个特殊的警营里，我想，班长的故事会永远没有结束，没有结束。

　　（作者系武警交通第五支队政治处副主任）